8月5日中午,丰县大沙河镇宗集村幸福小院飘出饭菜香。92岁的陈昌敏老人花6元钱就能吃上鸡腿、海带、豆腐和时令蔬菜,一天两顿饭在此解决。饭后,有人去下棋,有人等着理发,院子里笑声不断。
30多公里外,铜山区何桥区域养老服务中心,87岁的失能老人王国华正在接受医生查房。护士量血压,护理员帮他翻身,隔壁卫生院的康复师随后赶来。这里实行“两院一体”协同发展模式,老人不用出院就能完成诊疗、护理、康复全流程。
场景不同,对象各异,却共同回应着同一道命题——面对徐州130万农村老人的养老需求,如何让服务真正走近他们身边?
从“一镇一院”到县域统筹:当旧模式遇到新需求
改革,往往始于问题。
几年前,新沂市18个乡镇(街道)曾建有20所敬老院。
“基本上是‘一镇一院’,有的镇甚至不止一所。”新沂市民政局局长史龙海回忆,当时不少敬老院设施陈旧、管理分散、医疗保障不足,床位实际利用率不足三成。“财政年年投入,但群众不愿住、社会老人住不了,改革已经迫在眉睫。”
这样的困境,并非新沂独有。
在丰县,农村青壮年大量外出务工,留守老人越来越多。“很多老人不是不愿养老,而是不愿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宗集村党支部书记孟祥书告诉记者,不少老人一天只煮一锅面条凑合,最缺的不是房子,而是一顿热饭、一群能说话的人。
沛县的问题则集中在失能老人照护。原来的敬老院没有专业医护人员,老人突发疾病只能送医院;病情稳定后又不得不回到养老院,医院不能长期住、养老院不能医病,“一人失能、全家受累”成为许多家庭共同的现实。
铜山区遇到的是一种新的矛盾。一方面,全区19处镇级供养点规模小、投入分散、运营能力不足;另一方面,优质医疗资源不断下沉,部分乡镇卫生院却面临医护资源闲置、发展空间不足的问题。养老资源不足、医疗资源闲置,两套公共资源彼此割裂。
各地虽然问题各异,却都面临着同一道难题:养老欠集中、医养两难全。
随着农村人口持续外流、老龄化不断加深,传统“一镇一院”模式弊端愈发凸显:每个乡镇各办一家敬老院,投入分散、规模偏小,既难以改善设施,也难以配齐医生、护理员、康复师等专业力量。有限的财政资金被“撒胡椒面”,最终形成“小而散、弱而低”的供给格局。
问题的背后,是农村养老需求已经发生深刻变化。过去,敬老院承担的是“五保老人”集中供养职能;如今,越来越多老人需要的是长期护理、康复治疗、助餐助洁、精神慰藉等综合服务。养老早已从“有没有地方住”,转向“能不能有质量地养老”。
截至2025年底,全市60周岁以上老年人口达229.9万人、占比22.6%,已正式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农村老龄化率高达28.7%,比城区高出约13个百分点,城乡老龄化倒挂严重。加之农村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外流,空巢、独居老人比例高,传统的家庭养老模式难以为继,社会化养老服务需求愈发迫切。
继续走“一镇一院”的老路,已经无法回应新的养老需求。
改革势在必行,但路在何方?各地情况千差万别,养老需求各不相同,没有现成的答案可以照搬。
破局,需要一场从根子上着手的“手术”。
动真格的“手术”:资源如何重新洗牌
破解之道,从资源重构开始。
徐州没有选择简单地“修敬老院”,而是跳出乡镇行政边界,以县域为单元重新配置养老资源,推动养老服务从“各自为战”走向“一盘棋”。
2019年底,新沂率先打破“一镇一院”模式,将原有20所敬老院整合为7家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每个中心辐射周边2至3个乡镇。
从各乡镇各自建设、各自管理到统一规划、统一设计、统一建设、统一运营、统一监管,这一改变让养老资源真正实现县域统筹。
管理方式也随之变革。过去,乡镇既负责建设,又负责运营,还承担监管职责;如今,县级统一直管,引入上海九如城、江苏汇乐集等专业养老企业负责运营,政府则更多承担规划、监管、考核的职能。
“向外寻求合作不是政府甩包袱,而是重新找准政府和市场的边界。”市民政局党委书记、局长吴彬形象地比喻,“过去政府自己做饭,现在负责制定菜单、检查厨房卫生,让专业的人把饭做好。”
记者走访看到,目前建成运营的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基本每个房间都安装了呼叫系统、护理床和独立卫生间,康复训练室、心理关爱室、多功能活动室一应俱全。
但改革并未止步于硬件升级。
在铜山区,“两院一体”模式走得更远。养老中心与卫生院仅一路之隔,卫生院院长兼任养老服务中心负责人,医生、护士24小时值守,健康档案互通共享。老人患病急性期在卫生院治疗,康复期直接转入养老中心继续护理,医疗、养老、康复真正实现无缝衔接。原本闲置的基层医护力量由此被重新激活——不增加编制,不新增财政负担,却延伸了医疗服务链条,医疗资源和养老资源同步盘活。
值得一提的是,近日全省乡镇敬老院、卫生院“两院共建”示范试点名单公布,徐州共有9家机构入选,数量位居全省第一,改革实践进一步得到省级认可。
而对于更多仍生活在村里的健康老人,答案又有所不同。
丰县没有把老人全部“搬进养老院”,而是把养老服务送到了村口。这些由闲置校舍、村部、农家院落等资源整合起来的“幸福小院”,成为了周围老人们文化娱乐、精神慰藉、相聚交流的载体。
更特别的是互助养老——会理发的老人给大家理发,会做手工的教大家剪纸,腿脚好的老人搀扶行动不便的老人一起吃饭。“以前一天都没人说一句话,现在天天有人等着我来吃饭。”一位老人笑着告诉记者。宗集村村主任助理陈荣启说:“很多老人子女常年在外,他们缺的不只是饭菜,更是陪伴。还有些老人会带手工活过来做,咱这儿凉快,还有人陪着说话。”
从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到医养结合护理院,再到幸福小院,徐州没有追求“一种模式走天下”,而是立足不同县域特点,探索出区域统筹、医养融合、互助养老、居家延伸等多元供给体系。
从“一县一策”看徐州样本:成效与考验
新沂解决的是资源碎片化问题,以区域统筹重塑养老供给;沛县和铜山聚焦医养融合,把医疗资源真正送进养老机构;丰县则立足熟人社会,通过幸福小院把服务送到老人家门口。
不同路径背后,是同一个逻辑——不搞“一刀切”,而是坚持因地制宜、分类施策。
改革也带来了新课题。
采访中,多家养老机构负责人不约而同提到同一个难题:护理人才紧缺。
早在2023年,徐州市民政局就开始举办全市养老护理员培训,旨在提高服务人员业务素质、提升养老服务质量,但质量跟上了,数量却无法立刻跟上。
“即使提高工资待遇、缴纳社保、安排休假,本地年轻人依然很少愿意从事养老护理工作,护理员招聘压力长期存在。”新沂汇乐集养老服务中心负责人坦言。
铜山区何桥区域养老服务中心则面临另一重挑战。“两院一体”模式推行后,不少原本从事临床诊疗的医护人员开始承担养老照护任务,从“会看病”到“懂养老”,仍需不断培训、持续适应。
除此之外,养老机构高标准运行带来的成本压力、幸福小院的可持续运营、居家养老服务如何向更偏远的村庄延伸……这些问题都在考验着改革的后劲。
但这些“新烦恼”也恰恰说明,徐州农村养老改革已步入新阶段。从前讨论的是“有没有”,如今关注的是“好不好”和“可持续的韧性”。
截至目前,全市已建成农村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44个,农村社区居家养老服务中心1391个,示范性乡村互助养老睦邻点179个,覆盖县、镇、村三级的养老服务网络初步形成。
在农村养老问题上,徐州没有寻找一把能够打开所有农村养老难题的“万能钥匙”。不同地区立足资源禀赋和养老需求探索差异化路径,体现的却是同一种改革思维——跳出乡镇看养老,立足县域配资源,坚持分类施策、因地制宜,把有限资源配置到最需要的地方。
从“一镇一院”到“一县一策”,徐州正在用改革回答时代之问,为全国城乡三级养老服务网络建设提供了一个可借鉴、可推广的“徐州样本”,让越来越多农村老人在家门口拥有了更加可感、可及、可持续的幸福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