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扬州日报】从刘庄说起——兼谈扬州的历史地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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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月夜》写道:“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但是现在鄜州已经改名富县,地图上并无鄜州。阿Q的家乡在未庄,但是晚清时扬州也有个未庄,可以肯定两个未庄并非一回事。 地名是约定俗成的符号和标志,它除了是地标,还蕴含着人文和乡愁的内容,不能任意改变。2021年9月1日国务院通过的《地名管理条例》规定:“有重要历史文化价值、体现中华历史文脉的地名,一般不得更名。”《条例》专门设立“地名文化保护”一章,明确地名文化保护的重要性。 广陵路上的百年刘庄,最近得到了修复,可是听说“刘庄”的名字也被改了,因此我想谈谈对历史地名的看法。 榆庄和梅庄:袁枚郑燮作园记 历史上的名园,常称“某某庄”。如浙江湖州南浔小莲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江南四大名园之一;广西玉林陆川谢鲁山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广西三大古典园林之一;河北承德避暑山庄,世界文化遗产,中国现存最大的古典皇家园林。 扬州历史上有名的榆庄和梅庄,都是优秀的城市山林,一代才人袁枚、郑燮分别为之作记。榆庄和梅庄,时处乾隆盛世,身居扬州闹市,而自甘称“庄”,这正是中国传统文化“大隐隐于市”真谛的体现。 榆庄在扬州城南五六里,主人方士淦,袁枚《榆庄记》云:“凡园近城则嚣,远城则僻。离城五六里而遥,善居园者,必于是矣。扬州抚松主人,有榆庄城外,游者约炊五斗黍许,即诣其所。”袁枚说,榆庄有小沧浪、此君轩、无隐楼、城南别墅等建构。 梅庄在扬州城东二里,园主陈敬斋。郑燮《梅庄记》云:“敬斋先生性嗜梅,其家所植亦夥矣。又构别墅,老梅数十亩,名曰梅庄。”郑燮说,梅庄有“梅之古者百馀年,其次七八十年,其次二三十年”,故有“虬枝铁杆,蠖屈龙盘”之胜。 扬州园林史上的“庄”,还可以举出许多例子: 高庄,在天宁寺附近的丰乐街,是邑人高霜珩的家园,其中有厅堂,房顶作十字脊,三面开窗,园中多古木,可以蔽日。 西庄,在大虹桥东岸,是盐商唐氏的别业,园中以雪石万计,垒成假山,又多种菊花,后并入净香园。 花庄,在扬州城北公道,是阮元叔曾祖阮颐庵的别墅,四面环水,园中多亭台花木。 云庄,在公道桥西,是阮实斋的别墅,吴世钰撰有《云庄图记》,形容云庄“一花一草,别具天机,一壑一丘,绝无俗韵,其结构之精严,真所谓匠心独具者也”。 凫庄,在瘦西湖五亭桥脚下,乡绅陈臣朔建,因形似野鸭浮水故名,园中有假山、亭台、回廊,旧称“小南海”。 此外,徐凝门街的何园亦名寄啸山庄,安徽人何芷舠建,取陶渊明“倚南窗以寄傲,登东皋以舒啸”之意。北门外傍花村有红叶山庄,徐州招抚使王子衡建,因园中有红叶楼、枫树林而得名。 “庄”有村庄、农舍、田园之意,寓宁静、清幽、自然之美。孟浩然《过故人庄》:“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描绘村庄的景致,绿树环绕,青山连绵,以质朴的语言勾勒出幽静的田园风光,“故人庄”的闲适温馨跃然纸上。陆游《城南蒋庄》:“愁卧愁亭上,兰时忽过中。”诗人在蒋庄亭中愁卧,感叹春光悄然过半,以时光流逝烘托出庄院的静谧。 大美刘庄:歌吹台榭忆繁华 刘庄与我少年时代住过的丘园,只有数步之遥。 那时我对刘庄的兴趣,主要是关注它的戏台。我在《扬州剧场考》一文中写道,经过历史的沧桑,现在扬州园林中还存两座戏台。一座在刘庄(广陵路中段),台呈长方形,坐西朝东,面阔三丈余,深一丈二尺,高出地面约四尺许。后台是一堵高墙,犹如回音壁。台前假山参差,草木扶疏,暖风吹来,花气袭人。刘庄初名“陇西后圃”,光绪间归盐商刘姓。戏台的建筑年代如果不是更早的话,至迟是在光绪年间。园甚小,歌台对面有“馀园半亩”石额。想当年演戏时,台下至多可容看客数十,也许并不比台上的伶人多几许。另一座戏台在何园(寄啸山庄),它的四面为水环抱,而水的四周又被楼廊包围,那楼廊便是观戏之所。在清代,园林中的戏台称为“歌台”,《扬州画舫录》记洪园“轩后筑歌台十馀楹,台旁松柏杉槠,郁然浓阴”。 多年前,我的学生朱韫慧写过一篇《梦访刘庄》的美文,对刘庄介绍颇详。说进门后是一座大厅,柱子很粗壮。这使我想起,在盐商刘氏之后,这里曾经归怡大钱庄所有,这座大厅大约就是钱庄的营业间。穿过大厅,向西转弯,再向北走,是一条火巷。这条火巷不像其他古建筑中那些火巷那样朴实、幽暗、潮湿。这是一条现代、明亮、干燥的通道,这一切同我想象中的刘庄很有些不一样。 刘庄的好处是它的总体结构基本未变。其西侧大约有三进房子,分别是大厅、天井和两层楼。后来大厅成了会堂,楼房成了办公室。可喜的是,火巷西面的“馀园半亩”石额仍在,但是方向装反了。园中的假山不但没有倒塌和减少,反而增建了一些。戏台还在,但台前的疏朗之景,如今因为假山的拥挤,变得有些局促。花木还是十分繁茂,一棵珍贵的白皮松还顽强地活着,另一棵已在几年前死了。 在火巷的东面,又有一座小园,门上题着“漪绿”二字。里面的假山和水池都还在。沿着火巷继续向北走,左侧还有个院子,里面的假山一看便知是新垒的。墙上嵌着许多碑刻,因为是浅刻,又经过磨洗,字迹已经不易辨认。有一方碑刻,仔细看去,是刻的董其昌的书法。这些石刻据说是《泼墨斋法帖》,但是其中一半早就失去,现存多少也难以统计。 文章说,在繁华的广陵路上,竟然深藏着如此幽静的园林。当我走出了刘庄大门,才仿佛又回到红尘之中。 陇西正解:郡望延绵毋忘根 刘庄在光绪年间初建时,名叫“陇西后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原揣想园林的主人可能是甘肃人,至少是与甘肃有关的人。“陇西”是古郡,地在甘肃东南一带。主人如与甘肃无关,为何取名“陇西后圃”呢? “陇西后圃”是在民国十一年(1922)归于刘氏盐商的。据徐镛《刘庄记》说,刘氏得了“陇西后圃”之后便大兴土木,“台榭轩昂,树石幽古,颇极曲廊邃室之妙”,遂将园名易为“刘庄”。然而“陇西后圃”之涵义,一时并无确解。直到前些年我为出版社撰写《中国古代郡望文化》一书,才知道“陇西”是李氏的郡望,天下李姓都可以自称“陇西李氏”,而不必是甘肃人。 有学者考证,“陇西后圃”的主人确实姓李,名李文勋(1823—1898),字竹铭,号石夫。民国《丹徒李氏家乘》记载,李竹铭“太学生,敕授修职佐郎,议叙盐运使知事,例授儒林郎候选布政司经历加四级……赏戴花翎”。李竹铭将扬州家园名为“陇西后圃”,并非因为他生于陇西,而是因为不忘先人血脉之故。 尊重刘庄:广陵文脉凭谁传 刘庄是个十分风雅而低调的历史地名,至今沿用百年。作为文物保护单位,它的正式名字就是“刘庄”。 用姓氏作为园名,在扬州是一种文化传统。扬州八怪的郑燮、华喦、陈撰、黄慎、李葂、李鱓等常住友人家。据记载,郑燮住过李氏小园,在北门城外问月桥北,板桥《怀扬州旧居》即指此处。陈撰先后住过项氏家园、程氏篠园、江氏康山草堂,其中篠园即小园,其址在二十四桥附近。黄慎住过李氏园,位于蜀冈之麓,他写过《侨寓平山麓下李氏园》等诗。李鱓住过贺园,旧址在瘦西湖南,莲性寺侧。八怪住过的所有家园,都以主人的姓氏命名,从来没有人觉得奇怪。 现在,东关街的华氏园、广陵路的邱氏园、风箱巷的杨氏小筑,都以主人的姓氏称呼园林,也从来无人觉得不妥。古城的许多街巷,名称都来自姓氏,例如韦家井、薛家巷、巴总门等。有些重要的地名,是为纪念曾经住在巷中的历史人物命名的,如曹李巷是为纪念文选学的大家曹宪、李善,谢家巷是因谢馥春主人居此而得名。对于这些历尽沧桑而幸存至今的历史遗迹,多年来各级政府出台政策,号召保护历史地名。如国家级政策法规《地名管理条例》明确规定地名管理应当有利于传承发展中华优秀文化,“地名应当保持相对稳定,具有重要历史文化价值、体现中华历史文脉的地名,一般不得更名”。 《扬州市历史地名保护名录》于2023年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强调地名是各个历史时期人类活动的产物,是人们对特定地点和地区空间位置上自然或人文地理实体约定俗成的专门称谓。每一个地名的形成都经过历史的沉淀,特别是具有区域特征和历史、人文价值的地名蕴含着丰富的文化信息。书中特别指出,2007年8月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的第九届联合国地名标准化大会暨第二十四次联合国地名专家组会议上,确定地名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适用于《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扬州作为历史文化名城,应该在保护历史地名方面做出表率,而不是轻率地将历史地名、文保单位随意更名。 从扬州民俗来看,扬州人习惯于把张家的园子叫张园,李家的园子叫李园,所以阮元生前从不建园。他幽默地说,我如果造园,扬州人必称“阮园”,岂不是天天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所以我不建园子。 把名园称为“庄”,如前所述,是一种风雅的说法。“庄”是高雅的字眼,只有风雅的人、风雅的庭园才配叫“庄”,像笔庄、墨庄、茶庄等。扬州刘庄不是猪八戒眼中的高老庄,也不是阿Q所在的未庄。放眼神州,大量著名的庄、村、镇等被载入熠熠史册。 徐镛《刘庄记》作于民国十一年(1922),距今已经百年有余。文中记载刘庄名字的变化是:“是园昔系‘陇西后圃’,今为吴兴刘氏旅扬别墅……今春特鸠工修葺一新,并自涂书画,聊赀补壁,爰题名之曰‘刘庄’。”说得明明白白,先叫“陇西后圃”,后叫“刘庄”。 地名的历史价值,不在于它的字面意义。任意改变历史地名的结果,是将使后人无法认识真正的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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