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秋老草莽莽，谁指遗宫认景阳？当日君王纵消渴，井中何处泛鸳鸯。”在南京鸡鸣寺东麓的山坡上，一座六角亭静静伫立，亭下有一口胭脂井，井边立着“古胭脂井”石碑，清代著名诗人、学者袁枚《景阳井》一诗中写的正是这口井。

去年12月，“胭脂井”入选江苏省2025年省级地名文化遗产名单，有关它的传说更早已被列入江苏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既非名泉，也非大川，这口看似普通的古井，为何能跻身省级地名文化遗产之列？背后又藏着怎样一段跨越千年的故事？

沿着鸡鸣寺的石阶蜿蜒而上，走到东麓山坡，绿荫掩映之中，这座六角亭便出现在眼前。亭子不大，彩绘虽已斑驳，但檐角依旧挺拔，透露出几分古朴的韵味。亭下那口著名的胭脂井，井口被石栏围起，触手冰凉。石碑上“古胭脂井”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仿佛把人拉回到一千多年前那场仓皇出逃的场景中。

“因为石井栏上沾满了胭脂痕，所以后来被叫做胭脂井。”据南京地名协会专家王聿诚介绍，胭脂井原为南朝陈景阳殿前的一口井，又名景阳井。南朝末年，陈朝后主陈叔宝沉湎酒色，不理朝政，尤其宠爱妃子张丽华和孔贵妃。公元589年，隋文帝杨坚发兵伐陈。此时的陈叔宝自恃有长江天堑可守，依然终日饮酒作乐，宫中常奏那首著名的《玉树后庭花》。当隋军攻进台城时，他才慌了手脚，一手拉着张丽华，一手拉着孔贵妃，三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景阳井边，躲进了这口枯井之中。隋军在皇宫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也没找到人，最后发现井口有绳索拖曳的痕迹，便朝井内喊话。起初无人应答，隋军扬言要投石入井，这才听到哭声，最终将三人吊了上来。陈后主被俘，陈朝宣告灭亡。“后人为了牢记陈后主亡国的教训，又称其为‘辱井’。”王聿诚告诉记者。

不过，今日鸡鸣寺内的胭脂井并非南朝原物，真正的胭脂井在六朝宫城的台城之内。南宋《景定建康志》、元《至正金陵新志》记载，台城大体位于今南京市玄武区大行宫周围及其以北、南京总统府东西一线。《南京地名大全》在“胭脂井”条目后也专门注明，“据有关专家考证，景阳殿应不在此处”。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在鸡鸣寺看到的古井，并非陈后主当年躲避之处，而是后人为了铭记那段亡国教训而设立的纪念性景观。

那么，现在的胭脂井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据史料记载，隋朝统一南北后，因为担心南京的“王气”过盛，隋文帝杨坚下诏：“建康城邑、宫室，并平荡耕垦，更于石头置蒋州。”“平荡耕垦”四个字，轻描淡写，实则是把整座宫城铲平，改成农田。于是，台城遭到破坏，景阳殿被毁，景阳井也随之湮没。不过，那口井的井栏却留存下来，曾被称为“陈宫井”，先后辗转于江宁县兴宁寺和金陵法宝寺（今鸡鸣寺）。到了宋代，井栏被移入法宝寺内，上面仍依稀可见胭脂般的红色痕迹。明代时，井栏被安置在天王殿左侧，此后又一度流落，据传曾保存在明故宫遗址文物保管所里。清道光年间，鸡鸣寺住持脱颖和尚按地方志记载多方寻访，终于再次找到井栏，并在鸡鸣寺东麓的山坡上立栅栏保护。到了民国时期，井旁增建了胭脂亭，面积约49平方米，时任南京市长马超俊亲笔题写“古胭脂井”碑名。如今的胭脂井便是这样一步步传承下来。

胭脂井的故事，也成为历代文人墨客反复吟咏的题材。北宋文学家曾巩曾在井栏上刻下篆文“辱井铭”：“辱井在斯，可不戒乎”。简简单单八个字，字字千钧。王安石也曾在此留下诗句：“结绮临春草一丘，尚残宫井戒千秋。奢淫自是前王耻，不到龙沉亦可羞。”元代诗人陈孚则慨叹：“万里河山天不管，只留一井属君王。”一口井，成了昏君误国的标志物，也成了后世君臣面前一面冰冷的镜子。

2014年，“胭脂井的传说”被列入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11月，又入选江苏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如今，每天都有不少游客慕名而来，尽管井中早已无水，但那幽暗深处仿佛仍回荡着历史。一口古井，承载的不仅是一段往事，更是一份跨越千年的文化记忆与历史警示。